早春晴日,午饭后校园踱步。三月阳光温润清透,不粘不腻,落在身上有股清新的暖意。
校园的绿,经过整个冬天的沉潜,争抢着冒出来,水洗般青翠葱茏。香樟的新叶是嫩汪汪的绿,广玉兰的老叶绿得深沉,成片的桂花树下则铺着茸茸的、一色的绿毯。深深浅浅的绿色,间或有几点灼灼的红,则是山茶,在绿意丛中笑得明艳。抬头望去,几株玉兰高过矮楼,白色的花苞向着天空静静地举着,像未张的帆,又似敛翅的鸽,没有一片叶子,只是白净净的花,映着清澈澈的蓝天。党校的春光,清朗、明媚。
这明媚,我看了十六年。
十六年前,也是一个晴日,我告别军营,怀揣欣喜与忐忑,转身走进了这个院子。看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书、背着包从马恩像前缓缓走过,轻快且安然。天鹅湖亭子的石凳上,两位干部模样的青年为着一个什么观点,平和而又热烈地讨论着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们肩头跃动。那一刻,心里的某块石头落了地。军营的血性是炽热的火,这里的空气则是透明的光,能照亮一些更深沉的东西。
党校的底色,本该是这般澄明。树木在这里笔直地生长,思想在这里也该向着光,挺拔而纯粹。这里是修剪杂枝、滋养生长的地方,自己先得是块明镜、一座不染俗尘的园林。风景的明媚,终究是衬托人的,人心的明媚、风气的清正,才是这片土地、这座院子本该有的恒久光源。
十六年间,也曾有他处的热闹向我招手,然而每当我起意,脚步却总在跨出大门前迟疑。我在眷恋什么?大概就是这午后晴朗的天空、教室窗前那一排排专注的眼神,是学员们结业时,眼里那激情点燃后更笃定的光亮。这明媚不灼人,它只是温润地照着,让每个人都觉着踏实、有信念、有希望。
我突然想起了老林,一位我进校时刚退休返聘的老同志。
初来党校做班主任,第一桩功课竟是学装订。会议室的长桌上,学员手册纸页如山。老林个不高,话也不多,教我准备班级材料时,就在我对面坐下,然后一遍遍重复裁切、规整、合页、装订的动作。他看着不紧不慢,但效率却很高,取纸、对齐、压平,找准位置,手腕一抬一沉,一拉环、一压杆儿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一本册子便装订好了。我便学他的样,却总赶不上他的速度。他也不多说话,上前又一步一步操作一遍给我看。很快,我也手熟了,偶尔还会和老林“师父”比试速度,他逢人便表扬我“年轻人,学啥都快!”。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,照着他银色的双鬓和旁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手册,明媚而温暖。
一阵清风拂过,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。我眺望着这片熟悉的院落。楼宇静默,道路分明,一切都被这三月的春光,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金色的边。十六年,足以让许多事物改变模样,但我能看到这里的某一种光,似乎从未黯淡,它让浮华沉淀,让喧嚣归于思考,让每一颗来到这里的心,都有机会被这份澄明透一透、照一照。
我终究,还是愿意留在这座院子。有光不必炫目,却能照进内心,十六年前的光也依然还会照进下一个十六年,恰似这党校的春光明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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