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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躺平”到“复归”: 《资本论》视域下的劳动思考

日期:2026-03-23 作者:张 来 来源:网上投稿 浏览:

今天,我们从一个备受关注的社会现象——“躺平”——出发,来探讨马克思《资本论》中关于劳动的思想。这不仅是一个个人选择问题,更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社会议题。我们看到,在全球范围内包括一些发达国家,都出现过类似“低欲望社会”的讨论。在我们身边,也有被称为“躺平族”的群体。他们的状态不尽相同:有的选择极大降低物质消耗,退出传统就业市场;有的仍在工作,但明确拒绝“唯奋斗论”和超出职责的压力,追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。

对于这种现象,社会上有不同的看法。有人认为这是个人选择,有人则表达担忧。但从历史的长河来看,人类长期处于物质匮乏的状态,不劳动往往意味着对生存的直接威胁。而今天,随着生产力的巨大发展和物质的极大丰富,我们拥有了更多选择的可能性。那么,该如何理解这种现象呢?《资本论》对劳动的分析,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深刻的理论视角。

一、《资本论》如何理解劳动?

《资本论》开篇便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:劳动二重性。马克思认为,这是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和关键。一方面,劳动是具体的。木工制作一张桌子,裁缝缝制一件衣服,这种在特定形式下进行的、创造特定使用价值的劳动,就是具体劳动。它回答的是“做什么”“怎么做”的问题,其结果是商品的有用性。另一方面,劳动又是抽象的。如果我们抛开劳动的具体形式,那么无论是木工、裁缝还是其他劳动,都是人类劳动力在生理意义上的耗费,都是人的脑力、体力等的支出。这种无差别的、一般意义上的人类劳动,就是抽象劳动。它回答的是“耗费了多少劳动”的问题,是不同商品能够进行交换的价值基础。

在理想状况下,这两者是统一的。一位工匠制作一件器物,既创造了满足他人需求的使用价值,也能从创造过程和成果中获得成就感与认同感。这体现了劳动作为人的本质活动的完整意义。然而,当劳动的目的主要不再是创造有用的物品,而是为资本创造价值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为他人创造剩余价值时,这种统一就可能被打破。此时,产品是否真的有用、劳动者在劳动中能否获得意义,变得不再重要;重要的是,产品能否顺利卖出、能否实现价值的增值。具体劳动的意义被弱化,抽象劳动的维度被凸显:人更多地被视为一种“劳动力”,一种创造价值的要素。

二、《资本论》揭示的劳动困境

基于劳动二重性,我们可以看到现代劳动中可能存在的几重困境:

第一重困境:劳动条件与劳动者的分离。马克思观察到,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,工人往往是在他人的支配下、使用他人的工具、为他人进行劳动。劳动者与自己的劳动条件(如机器、厂房、原料)是分离的。这种起点上的分离,使得劳动者处于一种相对被动的地位。今天,这种分离则以新的形式出现。例如,在平台经济模式中,网约车司机使用平台提供的订单资源,其劳动过程、收入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平台算法的调节。这种模式在提供灵活就业机会的同时,也引发了关于劳动控制与自主性的讨论。

第二重困境:劳动过程可能不受劳动者主导。随着机器大工业的发展,生产方式发生了深刻变革。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中指出,在工厂中,是机器体系独立于工人而存在,工人反而需要适应机器的节奏。劳动过程不再由工人主导,而是由资本支配。在当下数字时代,这种困境也有新的表现。比如,内容创作者在创作时,需要时刻关注流量逻辑、算法推荐,其审美和创意可能受到数据指标的引导。当算法成为内容价值的“裁判”时,创作者对自身劳动过程的掌控感可能会被削弱。

第三重困境:劳动意义可能被抽空。当劳动力成为商品,劳动就从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,变成了主要为谋生而进行的手段。马克思曾生动地描述,劳动者在市场上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时,就像“像在市场上出卖了自己的皮一样,只有一个前途——让人家来鞣”。这揭示了劳动者的一种两难处境:他们拥有选择为哪个雇主工作的“自由”,但为了生存,却很难选择“不工作”。这种“自由”,在一定程度上是选择被谁雇佣的自由。

今天,“打工人”“社畜”等网络流行语的背后,也折射出部分劳动者对工作缺乏意义感、自身价值难以实现的感受。当工作主要被视为“混口饭吃”,个人感觉自己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个可替换零件时,劳动的异化感便随之产生了。

马克思指出:“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从事过度劳动,迫使它的另一部分无事可做;反过来,无事可做的一部分,又迫使从事过度劳动的一部分接受过度劳动的条件。”这一机制在今天依然可以看到。例如,在某些行业,一部分人“996”高强度工作,而同时又有不少人面临就业压力。这种状态,形成了在岗者与待业者之间的潜在竞争,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劳动者的整体压力。

三、如何理解“躺平”?

基于以上分析,我们可以将“躺平”现象视为一部分劳动者对上述劳动困境的一种复杂回应。当劳动者感到劳动产品与自己无关、劳动过程无法自主、劳动意义被消解,并且不得不在一个充满竞争的环境中内耗时,一些人可能选择用“不参与”或“消极参与”来表达自己的一种态度。由此,减少不必要的竞争、降低物质消费、拒绝被单一的价值标准裹挟,成为他们的必然选择。

这既可以看作是一种个人化的、非组织性的应对方式,也可视为一种对某种过度压力的本能性抵触。有学者将其描述为,当代青年对某种劳动状态的一种无意识反应。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懒惰,而更多是一种社会心态的映射。

四、《资本论》指明的方向:迈向更自由的劳动

《资本论》的价值,不仅在于其深刻的分析,更在于它指明了变革和超越的正确方向。马克思提出“必然王国”与“自由王国”的概念。必然王国”指的是,人类为了维持和再生产生命而必须进行的物质生产领域,这是任何社会都无法取消的客观基础。“自由王国”,则是在这个基础之上,人类因为内在的兴趣、热爱和全面发展自身能力而进行的活动领域。

这里,包含几层深刻含义:1.劳动的基础性:即使在理想状态下,物质生产(即广义的劳动)依然是社会存在和发展的基础。2.必然王国的改造:在“必然王国”内部,劳动的形式可以发生根本改变。劳动时间可以缩短,劳动强度可以降低,劳动条件可以改善,劳动过程可以变得更加民主和自主。3.自由王国的实现:真正的“自由王国”建立在“必然王国”的彼岸。当社会生产力高度发展,工作日大大缩短,当劳动不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,而是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,成为人发挥潜能、实现自我的创造性活动时,人就获得了更大的自由。

因此,从理解“躺平”到追求“复归”,我们寻求的不是简单地否定劳动,而是推动劳动回归其本来的、丰富的意义——让劳动者真正成为劳动的主人,让劳动成为人的自我实现的重要途径。

五、我们可以共同推动的方向

思考《资本论》的启示,我们可以从多个层面努力,推动劳动状况的持续改善:

1.合理规制劳动时间。马克思强调,工作日的缩短是工人阶级解放的根本条件之一。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时间,是个人全面发展、享受生活、进行创造性活动的前提。因此,推动落实合理的工时制度,遏制不健康的加班文化,保障劳动者的休息权,都具有重要意义。

2.促进劳动过程的民主参与。探索和推动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拥有更多的发言权、参与权和决策权。这不仅关乎权益保障,也有助于提升劳动者的主体性和责任感。

3.优化劳动成果的公平分配。不断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,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收入分配机制,让劳动者能够更公平地分享自身劳动创造的价值,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必然要求。

4.重塑尊重劳动的社会价值观。在全社会范围内弘扬劳动光荣、创造伟大的价值观念,让每一位劳动者,无论从事何种职业,都能获得应有的尊重和尊严。让劳动真正成为光荣而体面的事业,而非仅仅是压力和负担。

总之,《资本论》为我们理解劳动及其在现代社会中的变迁提供了深邃的洞见。它启示我们,追求的理想目标,是不断创造条件,让劳动从一种外在的压力,逐步转变为一种内在的需要和快乐的源泉,最终实现“让劳动回归劳动,让人成为人”的美好愿景。这需要我们持续地思考、对话和共同努力。

(作者系第69期中青班学员)

(责编:王守拙)